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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严肃的英语词典
添加时间:2019-06-22
 

  词典,顾名思义,就是一个严肃的项目。它是工具书,有特定的格式,不带感情色彩,帮助人们“正确地”理解和使用语言。一部词典的诞生往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和漫长的时间。比如,《牛津英语大词典》目前只出过两版,分别是1928年的12卷版和1989年的20卷版。第三版还在编纂之中,200名学者花了22年时间才从字母M编到Ryvita。这版词典预计在2037年出版。

  1755年4月出版的《约翰逊词典》(ADictionaryoftheEnglishLanguage)被誉为英语词典的鼻祖,编者塞缪尔·约翰逊博士是英国文坛的一位奇人。他身材高大结实,像一头狗熊,脸上因为童年时患淋巴结核留有明显的疤痕,一只眼睛看不见,一只耳朵听不见,头是歪的,身体前后晃动,不时做出怪异的手势,喉咙里发出仿佛吹口哨或母鸡一样的咯咯声。后世的研究认为,约翰逊博士患有杜雷特氏综合征,这是一种严重的神经紊乱,表现为面部和其他身体部位的抽搐。

  这个身体上满目疮痍的男人却给人类的思想文化领域贡献了最华美的果实。他是诗人、翻译、散文家、小说家、历史学家、传记作家、文学评论家,有“文章大汗”(theGreatChamofLiterature)之称。获得普利策奖的美国传记作家沃尔特·杰克逊·贝特评论说,《约翰逊词典》可谓“凭一己之力在各种不利条件下取得的最伟大学术成就”。在近两百年的时间里,这部词典始终是英语词典界的老大,直到1928年《牛津大词典》出版。

  权威的《约翰逊词典》偶尔也会顽皮,就像约翰逊博士本人一样突然做个鬼脸儿。比如,在这部词典里,lexicographer(词典编纂者)是aharmlessdrudge(一个无害的苦工),monsieur(法语,先生)是atermofreproachforaFrenchman(责备法国男子的称谓),oats(燕麦)是agrain,whichinEnglandisgenerallygiventohorses,butinScotlandsupportsthepeople(一种谷物,在英格兰是马的饲料,在苏格兰是人的食物),patron(赞助人)是commonlyawretchwhosupportswithinsolence,andispaidwithflattery(通常说来是卑鄙的角色,傲慢地提供帮助,报偿是得到奉承)——最后一条显然是夹带私货,发泄对切斯菲尔德伯爵的不满。约翰逊当年曾把词典编纂计划呈送给这位伯爵,希望得到支持,却吃了闭门羹。词典出版后,切斯菲尔德伯爵忙不迭在报纸发文表示推崇,暗示自己是背后的“恩主”,约翰逊随即写了《致切斯菲尔德伯爵书》,语气谦恭而暗含讥讽,这封信成为欧洲文学史上的散文名篇。

  如果说在一部严肃的词典里偶然发现不严肃的内容是小小的惊喜,那么,阅读一部从头到尾都不严肃的词典则是百分之百的娱乐。在这部词典里,外交是为国家利益撒谎的爱国主义艺术;宗教是希望与恐惧的产物,向无知者解释不可知的本质;保守派是倾心于现有罪恶的政治家,区别于自由派,后者希望用其他的罪恶取而代之;爱情则是暂时的发疯,可以通过婚姻治愈。

  美国人安布罗斯·比尔斯创作的这部《魔鬼词典》(DevilsDictionary)与其说是词典,不如说是一部负能量隽语集。比尔斯生于1842年,是美国内战老兵,后来成为专栏作家,并且创作了大量短篇小说。他看透人世间的虚伪和荒唐,座右铭是Nothingmatters(一切都无所谓,万事皆空),被后人称作BitterBierce(辛辣的比尔斯)。比尔斯最后一次与世界沟通是1913年12月26日。他给一位朋友写了一封信,结尾说:“至于我,明天我将离开此地,去往未知的目的地。”此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据猜测,他1914年死于墨西哥革命。

  比尔斯认为,词典是一种恶毒的工具,用来钳制语言的发展,使语言变得僵化(当然,《魔鬼词典》例外)。在他去世近100年后的1999年,一位持类似观点的年轻人创建了城市词典网站)。跟字字珠玑的《魔鬼词典》相比,城市词典可以说是三无产品:无门槛,无质保,无节操。因为任何人都可以贡献词条,编辑也全都是无须任何资质的志愿者。一个词条只要若干编辑认可就可以发布。用创始人艾伦·佩克汉姆的话说:编写这部字典的人就是使用语言的人。换言之,街头或者网络上的你我不需要什么专家或权威来告诉我们一个词是什么意思,该怎么用;我们高兴它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高兴怎么用就怎么用。

  城市词典的口号是defineyourworld(定义你的世界)。每个词语的解释都是有态度的,来自个体从现实中获得的经验和感受。这里呈现的不是“事实”,而是“观点”。一个词可以有多种释义,群众可以点赞或鄙视,释义按收到“赞”的多少排序。比如,relationship(恋爱关系)这个词,排在第一位的释义是:合法形式的卖淫,女的用性换取金钱、汽车和其他贵重物品;排在第二位的释义是:在美国导致70%的自杀的原因。Love(爱情)一词,排在首位的释义为“大自然哄骗人们繁殖的手段”。除了这些“正常的”词语之外,城市词典的主要特点就是收录了大量神头怪脸的合成词、首字母缩写词和自造词。比如最近流行的smh,排在第一位的释义为:摇头(shakemyhead)的首字母缩写,通常用在发现某样事物愚蠢到无以言表的情况下,有时候加强为smfh。

  城市词典是互联网时代的产物。在这个时代,知识不再由掌握高级职称的中老年专家学者垄断或定义,而越来越变得民主化,低龄化,短暂化。正如中文里的“二次元”“绿茶婊”“杀马特”等词语一样,常规的学问已经解决不了层出不穷的新问题。2013年,威斯康星一家上诉法院查阅了城市词典才给一名自称jackboys的抢劫犯及其同谋定罪。据城市词典,jack的意思是盗窃。